长江边的坚守,16年后何以为继?

时间:2026-06-08 10:11 来源:湖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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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裹着江城的暑气,有些闷热。

在中国地质大学(武汉)校园里,应届毕业生赵司昱盯着电脑屏幕上毕业论文的最后一页,指尖却忍不住点开了武汉长江志愿队的微信群。聊天记录里,熟悉的排班表、三阳广场巡逻点照片,看得她鼻尖发酸。她耳畔边还回响着总队长张建民的那句“年轻人,常来哈。”

毕业、离校、返乡的日程被“卡死”在日历上,这名00后女孩即将回到家乡河南省安阳市工作。她的离开,不是一次简单的志愿中断,而是一支扎根民间的救援力量,在发展中遭遇的真实阵痛。当头发花白的老队员们仍在江边守望,满怀热血的青年却被现实困住,救援队代代相传的“救人使命”,正遭遇接续断层的传承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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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与长江悄悄告别

25岁的赵司昱心里,藏着一场不愿言说的告别,对长江,对那条她无数次巡逻过的江岸,对那个叫“武汉长江救援志愿队”的家。

2024年10月一个寻常的夜晚,赵司昱刷手机时,一条信息跃入眼帘——武汉长江救援志愿队正在招募新队员。那一刻,她瞬间坐直了身子。6岁起学游泳,十几年泡在水里,她早已是游泳二级运动员、现代五项二级运动员。2021年入伍、在陆军某部队服役两年的她,最清楚自己的优势,“能用一己之长帮助他人是多么有意义的事啊”。

赵司昱第一次来到救援队,一番闲谈让她更坚定了要成为其中一员的信念:2021年河南遭遇暴雨洪涝,正是眼前这支队伍涉水逆行、驰援故土,才让父老乡亲们摆脱困境。拿到报名表格后,尽管“危险后果自行承担”的提示清晰、明了,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签名。

入队后,她成了队伍里最新鲜的血液。每周日早晨7时30分,她就从学校出发,坐公交、搭地铁、再换乘地铁,横穿半个武汉,9时,分秒不失地出现在三阳广场的值守点。

两个多小时的沿岸巡逻,她来来回回地走,眼睛盯着水面,时刻留意有没有人靠近危险区域。夏日江边纳凉的人多,她一遍遍地劝阻,声音从青涩喊到沉稳。除了值守,她还抢着参加各类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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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锋舟下水前,她需要在岸上先完成船体的组装和打气。硕大的冲锋舟摊在地上,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么大的船,小姑娘能搬动吗?”

赵司昱和另一位女队员对视一眼,同时弯下腰,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艘沉重的船稳稳搬了起来。岸边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一片掌声。驾驶冲锋舟时,操作方向与行驶方向相反,很多人都要适应很久。可她学得格外认真,一遍遍练习。教练扔下一个水瓶当“救援目标”,她稳稳操控船只,精准靠近、打捞、返航。任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那一刻的成就感,比任何荣誉都更让她满足。

可热忱再滚烫,也抵不过现实的拉扯。

去年夏季,队里发出值守的志愿征集令,她二话不说报了名。可紧接着,学校的实习通知下来了——7月7日到27日,整整20天,把她的时间占得满满当当,她只能硬着头皮在群里请假。看着队友们火速接龙,那种无力感,像江水一样无声地漫过头顶。

这样的冲突,在她的救援队生涯里反复上演。学业永远是第一位的,家人虽然支持她做志愿服务,但总在电话里叮嘱:“别落下功课。”

冲锋舟集训招募队员,她满心想去,却被一整天的课拦住脚步。去年“7·16”渡江节,队里计划让女队员们共驾一艘冲锋舟出征,她激动得一夜没睡着,摩拳擦掌等着上船。可偏偏那天安排了全天实验,她只能放弃了那个梦寐以求的机会。

“我总是在缺席。”说这句话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每次看到群里弹出紧急救援通知,老队员们秒速响应,她都忍不住羡慕那份“向险而行”的热忱。

赵司昱清楚地知道,救援队想要留住年轻人,太难了。学生和上班族们,被学业和工作捆住脚步,根本抽不出大块的时间;毕业、就业、成家……生活的洪流裹挟着每个人奔涌向前,不是不想留,而是留不下来。

江风拂过岸边,吹乱她的碎发。今夏,这是她最后一次以队员身份站在这里了。她说,自己将带着这里教会她的一切,奔赴人生的下一程和下一城。

中年支队的“七年之痒”

江面上,80后队员张亮穿着橙红色的救生衣,驾驶冲锋舟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线。飒爽的英姿,引得岸上不少人击掌赞叹。

没人知道,这个看上去意气风发的人,此前连轴上了3天班。张亮的生活节奏近乎“窒息”,仅有的休息日,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救援队的训练中。母亲反对他参加有风险的救援活动,妻子也不同意。为此,他从不带家人到江边,更不让她们了解自己具体在做什么。

“不了解长江水系的人,觉得这是很危险的事,我怎么说她们都不会信。”他独自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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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4日,武汉长江救援志愿队总部训练基地,一下子“冒”出了50多名铁人三项运动爱好者,他们大多是80后、90后,有体力、有热情。大规模年轻人集体入队,在队伍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那些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老队员们,眼里泛起了光——这支队伍,终于后继有人了。

七年后,时过境迁。张亮是曾经的铁人支队队长,他说如今只有十余人能经常活跃在江边。

“大家加入时都怀着满腔热忱,但平时工作都忙,真正能抽出业余时间、牺牲家庭陪伴来参与的人不多。时间久了,不少人没有内驱力坚持。”张亮说,学救援相关技能极其耗时,有时候需要连续几天;而考国家职业资格的应急救援员证书要花3000多元,游泳救生员证书也要1000多元,全部都得自掏腰包,且没有任何报酬。“这就把很多人挡在外面了。”

张亮坦言,自己能够坚持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找到了“归属感”。“能和志同道合的人朝着一个目标学习、成长、努力,是很快乐的事。”

他学开冲锋舟,考应急救援员证,“多提升技能才能把风险降得低一点”。但他也承认,“做公益除了内心满足,得不到其他实惠。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不可持续的。”

铁人支队的困局,折射出整个武汉长江救援志愿队面临的深层困境:如何可持续发展?

寻人:希望与失望的拉锯

傍晚6时,汉江湾的江风褪去白日的燥热,徐徐泛起凉意。

下午5时30分刚结束行政工作的刘晓川,顾不上吃饭,揣几块饼干塞进兜里,从单位赶到江边,十分钟的路,自行车一路蹬得急促。橙红色的救生衣往身上一套,拉链“唰”一声拉到顶——整个人就像按下了切换键:刚才还是伏案办公的上班族,转眼成了武汉长江救援志愿队队员。

这是她退休前每一天的节奏。下午6时到8时半,她沿着江岸来回走,一遍遍地喊“往后退一点”“看好孩子”,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水面,寻找任何一个不对劲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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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岁刘晓川,9年前一头扎进了这支队伍。那时她还在搞行政工作,喜欢游泳,常来江边。看到汉江湾支队的队员们在岸上巡逻,她像邻居打招呼一样自然。聊着聊着,她就游到了一起;游着游着,就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喜欢游泳、又有时间来江边散步的,大多是退休的哥哥、姐姐。他们每天准时出现在值守点,成了江边一道固定的风景。”刘晓川说,可她成为副队长后,最想做的事是找人。四五十岁的“中间力量”——阅历充足、处事稳妥、体能尚可,正是队伍紧缺的中坚力量。她的办法有两条:沿江巡查时留意目光热忱、心怀善意的路人;靠朋友介绍,一个拉一个,像串糖葫芦一样,聚拢新人。

可收效远不及预期,她沉默片刻坦言:“留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她拉过两个游泳专业的小伙子,水性好得像鱼,参加了几次活动后,慢慢就看不见了。那边客客气气地回:工作忙,家里有事。“公益活动得心甘情愿。人家来一两次可能是抹不开面子,总去打扰会干扰人家生活。”

同样是退休前就扎进这支队伍的人,还有匡威,他守着长江二七江段,有着同样的热望与失望。

“最初报名十几个人,平时训练来七八个,最后只剩一两个坚持下去。”作为总队冲锋舟教学负责人,匡威深有感触地说,年轻队员的情绪容易被风吹动。集体里的几句闲话,训练的些许辛苦,便可能让他们萌生退意。家庭的牵绊更绕不开,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谁都不愿抛家不顾。谈及自己当年驰援河北省涿州市,匡威仍心潮跌宕,出发两小时才敢告诉家人,到了现场只报平安,不敢说水有多急、命有多悬。“家人没错,谁不希望亲人平安?可救援总要有人做。”

有人问过:以往,一年要救几百人,现在大家安全意识提高了,救援数量一年比一年少,仅数十起,值守还有必要吗?

刘晓川不假思索,话就冲了出来:“侥幸心理是人性中最倔强的那根筋,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匡威也接过话茬:“下水救人是被动的,是拿自己的命赌别人的命。提前劝阻,才是最好的救援。黄色救援服一出现,市民便会自觉远离危险水域;喇叭一响,就能阻止一场可能发生的意外。”

老队长的失眠:救援火种如何跨过年龄鸿沟

夜深了。71岁的张建民翻了个身。他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脑子里全是事——队伍以后怎么发展,年轻人怎么留住,精神怎么传下去。这些念头像江底的潜流,白天看不见,夜里就翻涌上来。

想着想着,天就快亮了。他也不记得这是第几个失眠之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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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去梁子湖演练,他带着队伍早早到了。旁边有人看了说,这一看就是武汉长江救援志愿队的。他心中一喜,不料,对方话锋一转:“你们看起来年纪都大了。”

张建民脸上的笑僵住了,嘟哝了一句“虽然年纪大,但论技能一点不差。”可对方的话已落进心里,像一颗石子,沉甸甸的。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回望来路,张建民心绪起伏:2010年,武汉18支民间冬泳爱好者队伍抱团成立武汉长江救援志愿队,缘起民间自发,更因现实刚需。长江、汉江在此汇流,勾勒出江城350公里两江四岸江岸线,水域暗流汹涌、险情频发,溺水意外时有发生。历经16载风雨,救援队从初创时114名队员,扩容至3515人,下设46支分队,值守点位全线覆盖两江沿岸,挽救了1263名落水生命。队伍体量逐年攀升,可盛夏汛期岸线值守的中坚力量,依旧是一众花甲老人。

“后继乏力”的隐忧,总是冷不丁啃噬着张建民的心,一场发生在代际间的观念分歧也悄然发生。

年轻的队员们执意要开展O形救援演练,高速行驶的冲锋舟在水面转个圈,利用离心力把落水者拉上舟身。起初,张建民坚决不同意在长江里练,要是没拉住,人卷进船底了,后果不敢想。但年轻队员说什么也不肯退让,围在他身边,眼里全是不甘。一个80后队员直接站了出来,话里带着一股子拧劲儿:“别人能练成的技术,我们凭什么不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间。张建民看着那个年轻人,想了想,妥协了。“在冲锋舟尾部加上保护罩,放手让他们去练吧。”

2023年,队伍去涿州救援。匡威和队友驾船被困时,正是靠平日里千锤百炼的O型救援技巧,在激流里顺利转移群众、运送物资。每每提起这件事,张建民都会感慨:“得亏那次没有阻拦,我们不能太僵化,年轻人的建议,得听。”

这件事在他内心翻腾许久。曾经那种“传承乏人”的忧心,被另一种微妙的情愫悄悄浸润。“我这辈人靠的是以命搏命,是水里来水里去的肉身硬扛;可年轻人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用技术把风险降下来,用智慧把人救上来。队伍要传承的不仅是救援的一腔孤勇,更应是智慧与力量。”

平日里留心新事物的资深骨干郝振海敏锐捕捉到了队伍转型升级的另一种可能。“市民朋友们,在此处戏水危险,请注意安全……”一架多旋翼无人机在武汉市长江新区长江段阳逻街的一个渡口上空盘旋,对着正在渡口处江中游泳的市民“喊话”,并将所拍摄的视频画面实时传回长江新区“城市智眼”无人机地面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供应急部门值班人员做决策使用。“救援不是靠人海的扩容,值守也不是凭时间的堆叠,我们老一辈的传承观也得跟着时代变变了。”

赵司昱告别那天,张建民万般不舍。那个手握遥控器站在岸边,精准操控救生圈破水而去,将救援对象安全带上岸的飒爽小姑娘如今要奔赴新的前程。那一刻,张建民豁然释怀:即使年轻人远赴他乡也无妨,救援的精神火种会跟着他们,散开去往全国各地的江河湖海。

一路走来,武汉长江救援志愿队斩获诸多重磅荣誉:中宣部“时代楷模”、全国志愿服务示范团队、武汉“一城好人”“模范市民群体”等称号悉数在册。不久前,张建民牵头将全队十余年间积攒的集体、个人荣誉证书悉数赠予武昌区档案馆收藏。面对旁人“忍痛割舍”的疑问,他淡然一笑:“这些荣誉从不属于某个人、某支队伍,是整座武汉的共同荣光。捐赠存档不是放手舍弃,是让一代代救援人的精神落地留存,在江城大地绵延传续。”

晨光漫过江岸,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一声长鸣,穿透薄雾。年轻队员们正专注调试装备、打磨救援战术。那一刻,张建民顿悟,那份救人向善的赤诚不曾改变,而属于新时代的救援传承,早已换了一种更从容、更智慧的模样。

岸边一个个橙色救生圈静静伫立,似代代相传的信物。长江滚滚东流,跨越两代人的救援接力,正在勇气之上,生长出更稳妥、更长久的力量。

来源:湖北日报(记者 胡蔓 胡雯洁 实习生 王子怡)

编辑:陈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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